氢气又沙雕的北极点

仙人抚我顶 (苍金)



有感于新剧小芳都当宗主带徒弟了。

这篇便是苍当了宗主以后的故事吧。

自由心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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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拥有勤劳勇敢血统的玄宗人来说,百废待兴的时间不会很长。现任玄宗宗主的苍已经少有机会坐在天波浩渺弹琴了。开始,身边没有昔日同修那样的贴心助手难免劳心劳力。但他终究是很有领袖才干的人,加之玄宗昔日的声望,很快身边就聚集了一批追随者。很快,弟子服其劳,苍又可以悠然端坐在凉亭观想天机。

天机一瞬,他心思难得波动了下,惯弹的琴操也竟误了两音。

他睁开双眼。

“师尊。”是他弟子前来请示。

明日是道境新任君王生辰的重大节庆,苍身为玄宗宗主,必然需要前往主持大典。如今他早已习惯。

但苍偶尔会回想到更久远的从前,他是跟随在前任宗主身后的亲近弟子,只用全程观礼而已,什么都不用做,也能受到周围世俗王公贵族的优遇。这样的好机会,门内之人自然暗地里都会争夺一顿。苍是大弟子跟随参加没有悬念,还有一个名额就经常换人了,唯独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个竞争。苍其实也不太懂那人的真正想法。平日里任何有排位的事情他都会全力争取第一,在这些事情上拔得头筹,多半预示着之后会担负更大的任务,费尽心力换得另一场的鞠躬尽瘁而已。而观礼弟子的选拔不同,得到名额的人可以下山好吃好喝好几天,还可以出尽风头,这种事情他居然从来不参加,真是一个怪人。苍想着想着忽地轻笑一声。

“师尊?”弟子疑惑地望着苍。

“无事,我们走吧。”

苍此回带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同行。

下山的路修得很板扎,在重新营建的时候,虔诚的皇室自然供奉了全部的物资以及人力,从山下大殿到山上的宫室斋阁,比昔日千年未修的玄宗是真正的焕然一新。恐怕老宗主午夜梦回,飘在山上也会不识途吧,在吹胡子瞪眼一句,成何体统。

师徒三人慢悠悠地下山。

苍突然起意,望向山崖对面白云缠绕的群山,其中群山深处有一洞天福地,玄宗的祖师在此处白日飞升。而这处洞天地处偏远,又相关玄宗祕学,并没有划入重建的范围内,应该还是如同以前一样。

“师尊,本来几个小师弟也很想下山去,没能入选,一直在山上哭闹。”

“对啊,山下这么好,谁不想去呢?”

两个弟子面面相觑,师傅这话是要打算赶人回家么?

苍神游一阵终于察觉到了奇怪的气氛,补充道:“可山上更好,对吗?”随后轻松地看了他们一眼,两个徒弟也释然,对视笑笑。

最好的时代大概过去了,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维持下去这个门牌而已。他被人叫师尊已经很久了,他有一些弟子,也有一群门人。但是,真正称他心意的弟子却没有。可他也会想,也许昔日老宗主也是这样看待座下的四奇六弦也说不准。他真想问问他的这位师尊,但也许老宗主正飘在新建的富丽堂皇的回廊之中,不得出路。


山下的大典自然是皇家排场。苍主持的皇家典仪,君王与群臣一直在变,唯独他还是那样的容颜与姿态。这回生日的君王才继位不过三四年,挺拔俊朗,雄才大略,但是苍明白山下的生命岁月不过甲子多,很快这个年轻人就会衰老迟钝,最后被苍主持大行。自己手上经过太多人的一生了。看到人群之中君王谈笑姿态,声如洪钟,身边的皇后容貌绝艳,倾城一笑,苍垂目叹息,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。

典礼结束便是城内的庆祝活动。苍也是过来人,知道两个徒弟跟着自己必然束手束脚,便放他们外头自己逛,他找一处清净的桥边弹琴。

天色入晚,日景西迫。整个京城张灯结彩,人声喧哗依旧,宛若白昼。苍在距离主街较远的曲水边,所有喧闹之声都像浮在耳畔的云烟,不能入扰他心间。

可这个世界的所有定论都是用来被打破的。

当他以为那人死了,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来扰动他万年不变的心池之时,意外就来了。

他抬头一看,寻找一阵阵哭声的来源。只见街角边茫然地站着一个小孩子,一边揉着脸大哭一边瞪着苍看。

苍环视周身,对啊,谁会在这样热闹的节庆日和自己一样故意躲得远远的。他收拾了琴,走向那个孩子。

走进一看才发现,此子应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头上束着两个飞出一些散发的小鬏,上面盘绕着金丝与小宝石,一条织锦绣龙的护额,眉间点着金沙。面颜的确是少见的漂亮,尤其那双茶色眼睛,不知道是否是泪水浸泡的关系,格外玲珑剔透。胸口一只金如意,非常小巧但也是镶嵌一堆五彩宝石。整个一套衣裳更不用说,明亮的底色上层层叠叠的龙凤刺绣。如若直接把这孩子往神坛上一推,便是天尊边上侍奉的玉童玉女。

谁家这样显眼的宝贝丟到了这里,他的面前。

真是无量天尊了。苍难得心下存疑,缓慢地蹲下身,使自己可以平视他。

这是一张充满活力的陌生的脸。

“你”,苍不自觉停顿了下,“怎么一人在这里?”

那孩子警惕地退后了半步,哭声渐息,一面打嗝一面盯视着苍。

苍见他如此,不禁失笑:“你在这里哭,不就是在吸引我过来么?”

“没有……”孩子一皱眉,含含糊糊地否认着。

“和家人走散了?”

孩子垂下头,不说话,双手扣弄着衣袖的金丝滚边。他头上的碎宝石切面随着细微的动作,闪烁好看的光,那光一眨一眨,竟折射进苍空荡荡的心底。

他整理了一个平淡的心情:“我陪你一起等,好不好?”说着,抬手轻轻抚了下那个孩子的发顶。


看来四奇情谊真好。苍忽然想起赭杉军曾说的话,思绪一下子跳到奇怪的地方,比如他们四人在池子底下再入轮回前,是不是也要分个先后,那像那人的性格,势必又要和赭杉军争一下。他总是花力气在这些无实际好处的地方。

如果这个孩子是只猫,苍就会发现他的尾巴登时嘭得炸开来。他抬眼就是条件反射地要跳开:“放肆!不许摸我头!你……你知道我是谁么?!”

“哦,你是谁啊?”苍高深莫测地笑笑。

“我是……”他眼珠一转,想到家里人平日的嘱咐,冲口而出的自报家门马上刹车住,“不告诉你!”

“那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苍继续蹲在他面前,耐心地说着话。

苍的语气和神态明显暗示着他也有不凡的身份。那孩子原本张牙舞爪的神情突然一顿,眨了眨眼,那瞬间浮现出了苍熟悉的纠结和茫然。

苍不多说,直接将他抱起来。孩子立刻从晃神中脱身出来,拍打着苍:“你……你要干嘛!”

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,苍不动如山:“蹲着站着都太累,我们去边上的凉亭等人吧。”

这个孩子看上去很难搞的样子,其实挺单纯的,苍的行为目的说服了他,也就听任苍了。


两人并肩盘坐在凉亭中间。

夜风微凉,苍道行很深再冷也有功体护身,他瞄了眼身边孩子,他穿得鼓鼓囊囊,刚才抱着也沉甸甸的,应该没有着凉的危险。苍闭目沉思。

而孩子自在地晃着身子。他反复打量着苍,苍全身上下并没有有趣的小玩意,让他有点沮丧。

“你真无聊。”四周只有阵阵水流声和夜归的雀鸟鸣叫,还有缥缈不清的人声鼎沸。在沉默地坐了快一刻钟后,到底还是小孩先受不住了,不满道,“你有没有好玩的东西?”

苍手一翻将琴抱在怀里,垂目看着孩子道:“那我弹首曲子吧。”

琴声硁硁然,泠泠然,似有金石相击,又似有江水绵长。

苍也觉得自己很奇怪,平日里都不会弹这首曲子,这样炫技的曲子真不适合他,但是方才上手便是这曲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刚学琴之时的意气。

曲罢,苍看向听得愣神的孩子:“如何?”

孩子倒是很坦诚:“比府上请的教琴先生弹得好。” 

苍奇道:“你也在学?”顺手他就把怒沧琴稍稍推向身边的幼童。孩子也不扭捏,一捻琴弦,笑着说:“你这把琴真好听。”他终究难掩自负的本性,上手也来了曲新学的琴操。

故作老练的稳健手势,装模作样的投入神色,苍看着觉得趣味极了。

“嗯,孺子可教也。”苍听完曲子,点头称赞。

“还用你说?”孩子得意极了,平日在家中一直是掌上明珠,可这回被这个人称道,他心里却莫名格外地开心。他也不客气了,开始对怒沧琴好奇地摸来摸去。

忽然,他也不知道动到了什么机关,琴身两端的一侧弹出了一把剑。

孩子先是一吓,然后犹豫地望着苍:“你为什么要藏一把剑在琴里?”

“他们本就是一体。”苍信口道,“你方才觉得琴声好听,是因为这是琴剑共鸣的关系。”

“是吗?”比起这个理由的将信将疑,孩子还是对这柄剑更好奇,“我可以看看里面的剑吗?”

苍睁开眼,紫瞳注视着那孩子洋溢着快乐的脸,许久道:“可以,但要小心。”他抽出白虹剑,递给那个孩子。

剑身上有好看的刻纹,可当他好奇地摸上剑身时候,原本天真愉快的神情僵住了,心中被一张细密的籐网笼络住一样,孩子受不了突然的心痛,叫了一声,剑顿时落在地上。

苍急忙揽住孩子,以为他不小心划到手指了,摊开一看一点伤也没有。怀里的孩子慢慢抬起头看着苍,茫然地眨眨眼。

苍低声问他:“你怎么了?”

孩子却转头看向很遥远的某个飞檐,几乎一字一顿道:“没什么。”

灵剑有灵,自己为何将此剑递给他。苍发现今天做了太多让他懊恼的事情。

这个孩子也不是个拘谨的人,他直接就问苍了:“你的剑杀过人吗?”

苍闭上眼,点点头。

孩子突然笑了:“你看上去应该是正派人,所杀的定然是邪魔歪道。”

苍素来便是一个毫不隐瞒的人,便如实回答:“然也。”

儿童的笑声止住了。此子天资聪颖,多半也猜到一点可能的渊源。转而,便是他复杂的愁苦神色。

“不过,”苍戳下孩子有些扎手的发鬏,柔声道,“你还很小,人世间的复杂还不懂。传说中的正派人可以轻易斩妖除魔,但是人,世间的人未必都可以决然如此。”

孩子看了眼苍,辩驳道:“好人就是好人,坏人就是坏人。好人消灭坏人,天经地义!”

“但,我想给他一个机会的。”苍的手一下下抚摸着孩子柔软的散发,声音有些轻飘。

孩子沉思了很久,他看着地上白虹剑锋利的剑芒,道:“他……可以有什么机会?”

苍突然停手,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。

长久的时间里,他一直认为自己怀揣着过去他们感情,就算那人已经舍弃这份感情,那就怀揣着同门共修的情谊吧。从他封印破封,重新入世,他追逐在那人身后,阻挡在那人身前。收手吧,停手吧,悔悟吧,伏首吧。他觉得对付这样的人,武力压制是唯一的办法。然而,在有他守护的大道上,那人穷途末路,竟开始主动杀人,死在他刀下的,全是昔日同修。

苍认为自己给尽他机会。

但也许,从他们桥上重逢的那天,那人就认为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。

他们的机会从来都不是相同的。

“他可以有机会改……”连苍自己也把握不住到底要说什么了。

倒是那个孩子看得清明:“算了。”他认真地看向苍,好像一个经过充分准备的学生回答先生的提问,“坏人改正了,就能做一个好人吗?那被他害的那么多人怎么办?坏人既然开始选择做坏人,就一直做下去吧。如果还能有机会从头开始的话,他也许会重新选择。”

苍看着那个孩子,陌生的脸庞上分明是映着熟悉的神情。

他正要开口回应什么。忽然远处传来浩荡的人声,两人都条件反射看向那处。


孩子原本低沉的瞳色忽然明亮起来,从苍的身边抽身出来,直奔人群前头的贵妇人。

“娘亲!爹亲!”

“是昭儿。他真的在这里!”

贵妇人激动地掉眼泪,身边的中年贵族板肃的脸终于展开。

一家三口也不顾周围侍从和对面起身的苍,搂成一团。

男子似乎还要追究带丢儿子的奶妈和侍卫,却被女子劝阻。苍静观着那团喧哗,他怀里还有那孩子熏香的味道,换做从前,那人从小就不会佩戴这种甜腻味道的香囊。他兀自收剑入琴匣,大步走向人群。

“原来是封云山的苍宗主。”男子忙带着家眷行礼,“多谢宗主救小儿一命。”

“原来是镇西王殿下。”苍趁着白日典礼上的记忆,还算记得群臣最前的那人模样,“救命算不上,我与令郎只是有缘交谈片刻罢了。”

说起儿子,镇西王得意起来,那个神色简直和他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:“哈哈哈,我家昭儿啊,他真是三生有幸得以与苍宗主一晤。”他说着就揽着到自己身前,“不知宗主觉得昭儿如何?”

苍笑道:“令郎天生良才,聪明机敏,加以调教,将来必有大用。”

镇西王还沉浸在高人的称赞中,身边的王妃已经有些神色不安,向苍欠身:“昭儿乃王府独子,王爷平日便对他寄予厚望,承蒙宗主良言,将来继承王府,开枝散叶定然无忧矣。”

听妻子一说,镇西王才回过神来,迟疑地看着苍。

苍看着那个孩童,孩子扭动着身子要母亲抱,王妃忙将他抱起来,双手护得死死的。而他也顺势将小脸藏在了母亲的颈窝里。

——鎏影,你会想要这个机会吗?

“王爷,此子天资拔俗,根骨不凡,如若愿意跟苍上山修行,前途无量。”

镇西王神色局促,能上山是无上的光荣,况且是被宗主点中的良才,但是他们凡俗之人不过是图求妻贤子孝,富贵荣达数十年罢了。向来雷厉风行的镇西王也拿不了决断了,他转身对孩子道:“昭儿,你要跟苍宗主上封云山么?”

——鎏影,你会想要这个机会吗?

孩子侧过头,看了眼苍,又看看自己的双亲,认真地回答:“我……不要。”王妃顿时如释重负,眼泪又落下来了。

镇西王也满意这个答案,轻松又无奈道:“抱歉,宗主,昭儿不识抬举……”

苍抬手,镇西王也不说完客套话了。

苍的神情依然是高深莫测,道:“苍渴求一良徒,但苍也信天命。缘分未到,一切未到。缘分一到,万事皆到。”

那孩子听了这话,又默默地打量着苍了。

“小王爷,也许他日我们还会相见。”苍对他笑了笑,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释然了。他算得如今一朝,国祚长久,将来这个孩子继承王府,会富贵显达过完一生。

痛苦与压抑地长生的确不如快活个一甲子。

“告辞。”苍正要转身离开。

忽然身后,稚嫩童声唤他。

“苍……”

苍心里一滞,应声回首。

“……宗主。”

他不禁内心自嘲自己,这个笑意转到了嘴角,化成规矩的微笑:“小王爷,还有何事?”

孩子让母亲放他下来,他走到苍跟前,仰头问道:“现在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了?”

“永远都可以。”

孩子听了,也舒展出天真快乐的笑容。苍伸手抚摸着他的发顶。

末了,苍目送他们离开,独自抱着琴感受着周身氛围回归方才的静谧与疏离。



久远前,他们两人关系还很亲密的时候,曾经修习过同一套法术。万物千变不拘泥于外在,道行高深的他们根本不会轻易消散天地间,那如何才能在陌生的表现背后找到熟悉的存在,只需要一套口诀。

只需要一套口诀,他们就可以凭借各自的太极印认出彼此。

后来金鎏影担心苍揭露自己身份,千万防范,但是现在的孩童却毫无防备,苍从开始就看到了他额前浮现的金色太极印。


赭杉军曾和他说过,池底的人再入轮回就不会记得从前的任何事情了。

身死恨消,能让他干干净净的重新开始,才是自己能给的机会。





end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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